本报记者 张 红
在德国慕尼黑拍摄的金条。 新华社/路透
几十年来，不少国家央行的黄金一直存放在伦敦和纽约的大型金库中。英格兰银行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曾被认为是中立、流动性强且安全的全球半数经济体的储备金保管机构。这种二战后建立的金融架构似乎不可撼动。然而，形势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国家正在收回自己的黄金，并将其运回本国境内。西班牙《经济学家报》网站报道指出，“黄金回国”如今已演变为一项与金融主权和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分裂息息相关的战略决策。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变化？本报邀请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竺彩华和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陈文玲进行分析。
黄金回迁势头更加强劲
把黄金存放在纽约联储的央行数量占比从17%降至14%，伦敦托管比例也同步下滑。截至2026年上半年，十多年来这些央行累计从美英金库运回黄金接近6900吨
“多年前，德国发起的一场运动，近年来势头更加强劲。”西班牙《经济学家报》网站近日报道中提到的“运动”指的是拥有全球第二大黄金储备(约3350吨)的德国自2013年开始的“黄金回国”运动：2013年至2017年，德国从美国运回了300吨黄金。德国央行目前在纽约仍储备着1236吨黄金，约占其总储备的37%，其面临的要求将更多金条运回德国的政治压力已显著增加。
从最新进展看，法国已经于今年1月彻底清零美国托管黄金，将全部储备转换到法国本土。中东欧国家如波兰、匈牙利、奥地利、捷克都不同程度地降低了境外黄金存放比例，优先把战略储备放在本国金库。有些国家已完成全部海外黄金撤回，彻底脱离纽约、伦敦两大托管中心。在亚洲，印度的海外黄金占比从2023年的55%大幅降到2026年3月的22%。
世界黄金协会近期数据显示，过去12个月，19%的央行提高了国内黄金储备比例或者对储备地点进行了多元化配置，而上一年这一比例仅为7%。其中，把黄金存放在纽约联储的央行数量占比从17%降至14%，伦敦托管比例也同步下滑。截至2026年上半年，十多年来这些央行累计从美英金库运回黄金接近6900吨。
“‘黄金回国’从2013年起初现端倪，到2022年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全面提速，当前参与的国家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德国、法国等欧洲国家，扩展到波兰、匈牙利、塞尔维亚等中东欧国家，以及印度等亚洲国家。‘黄金回国’规模显著扩大，存储地也在向多元化发展。除了直接运回本国，一些国家也采取折中方案，将黄金从纽约、伦敦转存至新加坡、迪拜、上海等中立金库，以绕开美元结算体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竺彩华接受本报采访时说。
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陈文玲对本报表示，当前的“黄金回国”潮呈现三大鲜明特征：第一，存储配置更注重安全与灵活，多元化路径并行。各国主要采取了三类操作策略：一是彻底回迁，完全脱离美英托管体系，法国等国采用该模式；二是第三国转运，将黄金从美英转移至新加坡、迪拜等第三方中立金库，离开欧美管控以规避潜在制裁风险；三是增量本土布局，海外存量逐步运回的同时，新采购实物黄金直接存入本国金库，中国、印度均执行该方案，新增黄金不再进入美英托管链条。第二，行动地域持续拓宽，从传统欧洲强国扩散至广大新兴国家、南方发展中国家。早期只有欧洲老牌经济体启动黄金回迁；乌克兰危机后，大量发展中国家主动加入黄金回迁行列。第三，黄金资产配置上升为保障本国金融安全的长期国家战略。早期各国运回黄金仅出于短期避险需求，如今增持本土黄金、调整金融资产仓储布局，已经和“去美元化”、储备资产多元化深度绑定，成为各国长期金融顶层战略，是全球“去美元化”进程最直观的现实表现。
战后储备体系显现重大裂痕
支撑战后储备体系数十年的信心正在显现重大裂痕。各国集中运回、增持黄金，本质是全球资产价值认知发生质的转变，背后是多重深层原因共同驱动
“支撑战后储备体系数十年的信心正在显现重大裂痕。”瑞士西茨银行首席投资官夏尔-亨利·蒙绍近日如此评价“黄金回国”潮。
“二战期间，美国由于本土远离战火而成为各国资产的避风港。到1945年，美国拥有全球80%的黄金储备。1944年《布雷顿森林协议》签订后，美元与黄金挂钩，美国成为全球黄金交易中心。为便利结算、保障资产安全，全球近60个国家将数千吨黄金寄存于纽约联储和伦敦英格兰银行的金库。即便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出于历史惯性和交易便利，再加上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霸权地位，各国黄金仍主要存放在美英。”竺彩华说，“2022年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英美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成为‘黄金回国’潮流全面提速的导火索。各国央行彻底认识到，海外资产在地缘政治博弈中可能被单方面限制或冻结，资产安全根本得不到保障。‘黄金回国’的根本原因是现有国际金融体系的信任基础(即美国国家信用)出现裂缝。在这种情况下，各国主要考虑三方面因素：一是对冲风险的需要。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黄金越来越成为应对各种风险(如信用货币风险、地缘风险)的安全资产。正因如此，目前黄金已超越美国国债，成为全球央行最主要的储备资产。二是避免成为制裁工具。英美将金融工具武器化的做法让各国意识到，寄存在英美的黄金在关键时刻随时可能沦为风险资产，本土化存储才是唯一的绝对避险手段。由此，各国购买和存储黄金的核心驱动力正在由追求流动性转向绝对安全。三是出于金融主权与战略独立的考虑。将黄金置于本国管辖之下，是相关国家增强金融主权的战略决策。”
“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俄罗斯海外资产(包含寄存黄金)遭到冻结，成为各国加速黄金回流最直接的导火索，也是改写全球黄金存储格局的重要历史节点。”陈文玲分析，“各国集中运回、增持黄金，本质是全球资产价值认知发生质的转变，背后是多重深层原因共同驱动：其一，美国国家信用长期透支，引发全球对美元贬值、资产安全的普遍恐慌。截至2026年5月，美国国债规模已突破39万亿美元，扩张速度呈现出指数级非线性增长特征；同时美国经济高度虚拟化，股市、科技巨头、数字货币、金融衍生品共同催生巨大资产泡沫，而传统美债、石油等美元循环体系持续受损，快速堆积泡沫缺乏合理出清渠道。过去各国依托美元构建主权信用资产，如今美国信用根基持续崩塌，单一美元资产储备风险急剧放大。多重泡沫叠加信用崩塌，市场普遍预判当前或者未来数年或将出现冲击强度超过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其二，海外托管黄金存在主权失控隐患，各国金融自主意识全面觉醒。美国联合欧洲实施金融制裁、冻结他国3000亿海外资产的案例，让各国意识到寄存他国的黄金、外汇随时可能被限制处置；而且海外黄金储备信息不透明，美联储掌握资产调取、管控权限，本国无法完全自主掌控战略硬通货。黄金是国家金融安全的战略保险，只有将‘保险栓’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守住金融主权。当下全球金融体系加速重组、系统性风险持续走高，降低对美元资产单一依赖、提升本国实物黄金资产信用，是各国自然且必然的选择。其三，黄金储备战略地位大幅提升，全球开启重构托管网络与金融架构的历史进程。”
美元霸权的深层松动
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将海外黄金运回国内，必然减少对美元资产(美债)的依赖，重构储备体系，这预示着美元霸权的深层松动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日，欧洲央行在年度国际欧元地位报告中披露，截至2025年底，黄金在全球官方储备资产中的占比升至27%，超过美国国债的22%和欧元的15%，成为全球主权国家官方储备中权重最高的单一资产类别。
自2022年以来，各国货币当局大幅增加了黄金购买量，且这一趋势仍在持续。事实上，2026年第一季度，官方黄金购买量按实际价值计算达到了创纪录的389亿美元。此外，新兴经济体的央行持有的黄金数量约为发达经济体的一半，这意味着未来几年仍有进一步增持的空间。根据世界黄金协会的估算，各国货币当局持有的黄金价值目前约为4万亿美元，超过了它们投资于美国政府债券的约3.9万亿美元。
“此轮黄金回迁浪潮不会止步，美元霸权瓦解已是长期趋势。各国集体增持、运回黄金，直接加速全球‘去美元化’进程。短期看，美元在全球储备货币、贸易结算货币榜单中依旧排名第一，短期内暂无货币能完全替代美元，美国对全球黄金市场的实质性掌控尚未根本动摇：美国作为全球最大黄金储备国家，持有约8133吨黄金，约占全球官方黄金储备的1/4。纽约联储地下金库仍为30多家外国央行托管约6300吨黄金。而且美国也在通过主动强化多边贸易合作、推广稳定币等方式稳固美元优势，出台多项政策维护自身金融霸权。长期来看，美元在国际储备、跨境结算中的占比持续下行，欧元、人民币等多元储备货币同步崛起，但这仍是缓慢、渐进的长期演化过程。”陈文玲说。
“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将海外黄金运回国内，必然减少对美元资产(美债)的依赖，重构储备体系，这预示着美元霸权的深层松动。首先，美国金融软实力受损。纽约和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的基石是‘信用’。黄金大规模撤离，意味着这两个地方作为全球资产安全港的地位正在坍塌。其次，美国的经济与政治掌控力被削弱。当越来越多国家不再将核心战略资产置于美国掌控之下，美国通过金融体系施加影响，进而掌控他国经济乃至政治的能力，自然会受到侵蚀。第三，加剧美债风险。在美国债务急剧扩张、国家信用极度受损的背景下，‘去美元化’已蔚然成风，增持黄金正是‘去美元化’的直接后果。各国在增加黄金储备比例的同时，还要把黄金运回国，这一做法自然会降低美债在国际储备中的占比，从而进一步加剧美债风险。”竺彩华分析。
“现阶段的全球黄金回迁只是开端，距离最终全球金融格局重塑尚有很长距离。从长远看，世界各国需要形成新的共识，共同推动构建一套更均衡、更适配各国发展需求的新型全球金融货币体系。”陈文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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