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到,人最容易心乱。暑气刚退,凉意又起,许多事像落叶一样悬着,不知该往哪里落。这时候读王维,最合适。
他不讲大道理,也不劝你“看开”,只把荆溪白石、天寒红叶、空山新雨、松间明月、石上清泉、雨中山果、灯下草虫,一样一样放在你眼前。你读着读着,窗外的车声还在,心却忽然空出一块。
原来禅不必说破,秋山秋水自己会说。
下面十首王维秋日小禅诗,无一句说理,却全是禅机;不必刻意求静,心自会静下来。
山中
唐·王维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秋溪瘦了,白石露出来;天寒了,红叶稀下去。明明没有雨,山路上那一片空翠却像湿了衣裳。
这是王维的禅机:不必说破,只让你感到“空”也有重量,“翠”也能沾衣。心一静,山色便不再是山色,而是清凉本身。
木兰柴
唐·王维
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
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秋山把最后一缕夕照收进去,飞鸟追着同伴归去。山色忽明忽暗,夕岚似有似无。
“无处所”三字最妙。禅不在找一个固定答案,而在看云烟聚散、明灭无定。你若不再追问它去处,心也就有了去处。
栾家濑
唐·王维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
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
秋雨飒飒,石上浅流泻下。水波跳起,自己溅自己;白鹭被惊起,又落回原处。
惊与不惊,起与落,都是自然。王维不劝人“不要惊”,他只让你看见:白鹭惊了,也还能复下。禅意就在这一“复下”里。
华子冈
唐·王维
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
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
飞鸟飞去,无穷无尽;连山之外,还是秋色。人上上下下于华子冈,惆怅也像秋山一样没有尽头。
这首诗不避“惆怅”。禅不是没有情绪,而是看见情绪如飞鸟、如连山,来去无穷。能看见它“何极”,便已不被它裹挟。
山居秋暝
唐·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新雨后的空山,秋意从傍晚升起。明月照在松间,清泉流在石上;竹林喧响,是浣女归来;莲叶摇动,是渔舟下行。
春芳要歇,就让它歇。王孙要留,就留在这秋山。王维的禅,不是逃离人间,而是在浣女、渔舟、竹喧、莲动里,看见清净本然。
归嵩山作
唐·王维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清川绕着长林,车马缓缓归去。流水像有意,暮禽也相伴而还。荒城临着古渡,落日铺满秋山。
最后一句“归来且闭关”,不是关门拒世,而是把心收回来。秋山落日那么大,人只需一扇小门,便能安顿。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唐·王维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寒山转为苍翠,秋水日日潺湲。诗人倚杖柴门,迎风听暮蝉。渡头还剩落日,村里升起孤烟。又逢接舆般的人醉了,在五柳前狂歌。
一动一静,一醉一醒。王维不评判,他只看着。禅机便在“倚杖”“临风”“听”这几个动作里:人在其中,心在其外。
秋夜独坐
唐·王维
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

秋夜独坐,空堂近二更。雨里山果落下,灯下草虫鸣叫。白发难变黑,黄金炼不成。若想除去老病,唯有学“无生”。
这是十首中最近说理的一首,却仍不枯燥。因为“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先把人带入深秋的寂静,最后一句才像灯花一爆,随即归于空寂。
登裴秀才迪小台
唐·王维
端居不出户,满目望云山。
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
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间。
好客多乘月,应门莫上关。
端居不出户,却能满目云山。落日从鸟边落下,秋原在人外闲闲铺开。远远知道林梢那边有人,却看不见这小台檐间。
好客的人多乘月而来,应门的人啊,不要上关。王维的禅,连门都不关死。留一道门,也就留了一片秋月。
早秋山中作
唐·王维
无才不敢累明时,思向东溪守故篱。
岂厌尚平婚嫁早,却嫌陶令去官迟。
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
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
早秋山中,草间蛩声急,山里蝉声悲。柴门寂寞,无人来到,只有空林与白云,可以相约。
王维不惧寂寞,也不避悲声。蛩响蝉声都是秋,空林白云也是秋。能与白云期,便已与天地同闲。
写在最后:
王维的秋日禅诗,不是拿来“解”的,而是拿来“听”的。
听荆溪白石,听秋山余照,听飒飒秋雨,听飞鸟去不穷,听竹喧莲动,听暮蝉孤烟,听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直到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
听着听着,你便明白:无一句说理,却全是禅机;不是秋山秋水平息了你,而是你终于听见了本来清净的自己。
合上诗卷,不必问禅在哪里。窗外风过,叶落一声,便是王维没有说出的那半句。
(图片来源于网络)
凯丰资本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